[迟志强：我要撕掉“罪犯”的标签]怎么撕掉标签不留痕迹

　　迟志强把沙滩黄色的本田吉普车停在自家车库门前。这是杭州某度假村附近的连排别墅。他笑着过来了，见了姑娘，一律叫“妹妹”，见了男同胞，都是“兄弟”。他给妹妹倒咖啡，给兄弟拿香烟，听说其中一个来给他拍照的妹妹是浙江某影视公司的摄影师，他马上来了兴趣，问最近拍了些什么戏，戏里都有谁。
　　他有戏瘾。陈佩斯问他，“强子，拍了那么多戏，你还拍不够？”他笑，“够了，够了。”但是心里，夜深人静，老有一个声音跳出来，“不够，我不够！一个人的演艺生命不该就这么完结。”毕竟，他是在最高点上戛然而止的……
　　
　　“老大姐比我大10岁”
　　
　　迟志强名片上的头衔是：“朋友：迟志强”。名片反过来：“长春电影制片厂”。
　　这是他最在意的两个标签：长影厂，朋友。
　　他生性和善，重情义，熟悉他的都知道，此人心软。歌舞团里的小年轻打麻将输了1万，垂头丧气，他把人叫过来，训一通，“你自己一个月就800工资，你有什么资格打那么大的？”训完了，心软，“算了算了，这钱强哥给你拿上吧，下次不许赌了。”
　　团里跳舞的小姑娘汇款回家，钱寄丢了，急得直哭，他又心软，“别哭了，丢了多少？强哥给补上！”周围人有难都愿意跟他诉。“在一起工作，我总觉得我挣的比别人多，能帮得上的就帮点。”
　　他每月在外面连唱若干场演唱会，可得收入10来万，但是，不够他手这么宽地撒。太太没少跟他生气，但是他照旧，谁让他是“朋友”，是“强哥”呢？
　　第一次“流氓罪”，说到底，起因也是为朋友。那时，他才24岁，已经大红大紫。
　　《创业》完了迟志强就一发而不可收，紧接着拍《锁龙湖》、《暗礁》、《济南战役》、《响铃公主》、《彩桥》、《《浅影》、《夕照街》，电影院每个月都有他的戏，《大众电影》上月月有他的消息。《夕照街》拍完了，1982年去南京电影制片厂，拍《月到中秋》。当时迟志强名气非常大了。
　　有一个事件导致了迟志强一生的转变。刘晓庆、张连文、赵联……都是他特别好的朋友，来南京演出，迟志强特高兴，弄了两瓶茅台大家一起聚聚，他们演出结束要走的时候，跟迟志强说，“小迟，找几台车，送送。”
　　
　　迟志强找到当时给自己开车的司机，是省委小车队的，可是光他一辆车不够，司机说，肯定有人愿意送，我介绍你认识一个朋友，南京军区领导的女儿。迟志强说：“就这样，我认识了比我大10岁的老大姐。”
　　老大姐爽快地落实了一辆红旗轿车，一辆上海轿车，两辆面包车。迟志强特别感谢她，要请她吃饭，老大姐说，认识你迟志强，很荣幸，大姐请你！她拉着迟志强和司机到她家吃饭，3个人喝了一整瓶洋河大曲。
　　迟志强是个特别不能喝酒的人，但是为了表达谢意，就喝多了。老大姐是离过婚的人，家里就她一个，看迟志强喝得也实在是走不了，就非留他住。她把迟志强扶到她的房间，迟志强迷迷糊糊就睡着了。谁知道没多久，老大姐钻进他被窝里了。
　　
　　又幸福又恐慌的一星期
　　
　　迟志强说，发生了这件事情以后，我跟老大姐就拉近距离了，她们有一伙人经常在一起跳舞，都是军区、省委、市委的高干子女，那时候的风气还不允许跳舞，但他们经常跳贴面舞。
　　跳舞的时候，有一个姑娘，姑且叫她小C吧，也是部队领导的女儿，说，没想到能跟电影明星一起跳舞。两支舞跳完，她借贴面在迟志强耳朵边说：明天上我们家去吧，我家没人。
　　和老大姐之后，迟志强已经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了，“知道这一去大概会发生什么事，心里又渴望又害怕。”
　　现在回忆起当时，迟志强说，“全是紧张，脑中一片空白。我们之间也只有那一次。我像逃跑一样走了。”
　　迟志强跟这些高干子弟在一起混了一个星期。为了这一星期，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。他有点谴责自己，但也对这种上层的生活感到羡慕和向往，当时的社会意识中，交际舞就是耍流氓，邓丽君是靡靡之音，但是对一颗青年的心来说，他又分明感受到这种生活方式带来的那种自由而新潮的愉悦。
　　迟志强说，“我感觉自己有了一点幸福，又有点恐慌，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，赶快停止，不要往下发展。所以，这个星期结束以后，我就再也不去了。又过了一个多月，戏拍完了，我离开了南京。”
　　
　　男女跳舞叫“流氓”
　　
　　迟志强刚进长影厂时拍的第一部片子，第一次出外景是在河北涉县，这是他“涉”足影坛的起点，最后他被捕时，也正在河北出外景，这一次，是完县。
　　当时正值1983年的全国“严打”。这一天，拍戏之余，他正和同事在宾馆房间打牌，完县当地协助他们拍戏的派出所干警来敲门，告诉他，他们接到南京方面的电话：拘捕迟志强。
　　当天就把迟志强投到完县看守所，一个小土房子，里面已经关了两个人。他俩一看见迟志强很兴奋：你不是迟志强吗？你怎么进来啦？这两个人，一个偷看女厕所，判了死刑，缓期两年执行；另一个，强行搂抱了一个女青年，叫猥亵，判了4年。
　　后来迟志强才知道，被抓是因为跳舞，跳舞就是流氓。“我们一起跳舞的全被抓了，要命的是，每次问到跳舞的还有谁，大家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，第一个准说迟志强，我成了领头的了！”
　　有家报社的记者，谎称是公安局的上级来了解情况。迟志强说，“我听说是上级，心想就怎么贬自己怎么说吧，做了一大堆深刻的检讨和严厉的自我批判：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，向往奢华的生活……没想到我这汇报思想，到了记者手里，全变成了我的罪行。”
　　报纸出来，大标题“银幕上的新星，生活中的罪犯”，文章里写迟志强如何把姑娘们带到红旗车中，集体淫乱，轮奸、强奸。报道一出，举国哗然：这样的人，赶快枪毙！
　　所以，迟志强他们这群在一起跳舞的男女青年，全部以流氓罪论处。小C判得比迟志强还重，判了5年。
　　
　　“犯人新生艺术团”
　　
　　在劳改队，迟志强干起活来像一块沉默的石头。煤矿的采石厂，把山上巨大的石头运下来，砸成小石块，砸到虎口震裂。他希望通过高强度的苦役，来摆脱内心的痛苦。“一次劳改队带我去煤厂，两边人山人海，都在对我指指戳戳：强奸犯！在这种巨大的耻辱下，我泪流满面。”
　　迟志强说，我这辈子当公民、当演员没记过功，在劳改队我记了3次大功，当时还有一个信念，要回到演员队伍中去。
　　在牢里面，领导要迟志强组织一个“犯人艺术新生团”，过年给犯人和家属表演。迟志强一听，这个我是专业啊。“严打”被抓进去的演艺圈里的人不少，杂技团的、会翻跟头的、跳舞的，都有。迟志强常常不睡觉，连夜赶排节目。
　　有一个节目是迟志强的朗诵，配音乐，狱里有一个体操运动员，迟志强让他编了一个舞。“妈妈，过去我是你的骄傲，今天我是你的耻辱，看着你蹒跚的背影出现在铁窗前，我无言以对……”
　　效果真是太好了，台底下许多人惊呼，然后就是“哗哗”长时间的鼓掌！迟志强说，作为一个演员，我在社会上，没有听过这么真诚、隆重的掌声。
　　因为演出效果太好了，他们开始到社会上去巡演，南京各区都去了。
　　因为这个艺术团，迟志强立了功，4年徒刑减刑一年半，提前出狱了。
　　
　　“我又是长影的人了”
　　
　　出去第一站，到南京，在《彩桥》里演迟志强妈妈的陈琳家里。陈琳怕他难受，怕他不好意思，假装什么事都没有：“儿子，回来啦，等会儿啊，等会儿阿姨就把饭菜给你端上来。”
　　劳改队的鉴定是，“迟志强属于在运动中处理过重，建议回厂。”有这么一个鉴定，又有在狱中3次立功的记录，长春电影制片厂很爽快地就接受了他的归来，但同时也说明：回来不能马上进剧团，还得下放到车间过渡一下。这是一条最难的路，以前那些好朋友潘虹、刘威……每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，他们在拍戏，他却拉着个大车，这家送煤，那家盖房子，修电灯，和沙子，做一些临时工作。
　　迟志强说，“但是我有精神支柱：我又回来了，我还是厂里的人。”就这样干了一年。吉林电视台有一个电视连续剧《二等巡官与马车夫》，让迟志强演二等巡官，来长春电影制片厂调他。厂里同意了，那真是迟志强盛大的节日，出狱后他又第二次获得了生命。接连拍了两部戏，他因为嘴里老是哼哼以前在狱中自己作词作曲的歌“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……”被音像公司的人听见了，说不如录个磁带吧。
　　磁带录完后，迟志强没当回事，就跟李幼斌他们上长江源头、唐古拉山拍《天鼓》去了。那是1988年。等他们从山上下来，到了上海，迟志强才知道《铁窗泪》在全国发行得这么火。《电影世界》创刊35周年，活动在沈阳体育馆，很多歌星都去了，倪萍主持。当报幕员报出：“下面是大家久违了的长春电影制片厂著名演员迟志强”的时候，万人体育馆开锅了。迟志强说，“我每唱一句，台下就欢声雷动，我唱不下去了。馆长说，沈阳体育馆只有两次这么欢呼过，一次是郎平女排在这里五连胜，再一次就是你迟志强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要真正站起来”
　　
　　这种情景，连迟志强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他试图分析人们对他空前的热情。也许，是觉得他星途坎坷，激发了观众心中的痛惜之情；也许是觉得命运对他有亏欠，有加倍补偿的意愿；也许是觉得他沦为了时代的牺牲品，需要矫枉平反；又也许，是人们在迟志强的身上，看到了自己的人性的软弱――他不过是犯了一个可能大家都会犯的错误。
　　但是很快，迟志强的“囚歌”系列就遭到了批判。有人认为，迟志强把一种畸形的、反常的不健康情绪带到了社会上，卖弄自己的苦难骗取听众的同情……《铁窗泪》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从大热到大冷。这一次，迟志强心灰意冷，决定彻底离开舞台。他跟一位杭州姑娘结了婚，开始下海经商，开酒店。这一走，就是十几年。
　　对一位演员来说，最无情的是时间。十几年过去，再拾起演艺爱好的迟志强发现，他们这一代人的好日子已经过去。几乎没有适合他这个年龄段的好剧本。复出以后，他只接过为数不多的几个角色，大多是配角。更讽刺的是，这位当年常在电影里出演正面角色英俊小生的演员，现在成了导演心中的囚犯专业户，一有囚犯的戏，导演们就想起他来。
　　迟志强对记者说：“你问我，出狱以后，直到什么时候，我才算是真正站了起来。我告诉你，到现在，我也没站起来。什么时候，迟志强可以在人们的心中不再是个‘囚徒’，导演拍犯人戏不再第一个想到我，我可以演任何自己想演的优秀角色，我才算是真正地站起来了，我身上的这张标签才算真正撕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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